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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珍姐的账本,头一页是札幌的,写的是雪。
"大雪,闭店三日,扫雪讫。"底下记菜钱、记酒钱、记房租。她在札幌开一间小食铺,卖关东煮,账本一天一页,跟廖金水的记法一个样——她说是跟她爹学的,她爹在渔港记账记了一辈子。
廖金水是冬天来的。头一回来,吃三碗关东煮,付讫钱,说了句中文:"老板娘,这个萝卜,炖讫六个钟头了吧。我铺子上的汤,炖八个。"
阿珍姐那时候中文不利索,听懂了"八个",回了一句:"八个的萝卜,甜。"
廖金水第二回来,隔了十一天。第三回来,带了一坛头城的米酒。第四回,他开始在食铺打杂——劈柴、搬货、通下水道,阿珍姐付工钱他不接,说:"你铺子上账上人手一栏空着,我替你填一笔,工钱抵萝卜。"
第二十八天,他求婚。求得很糙:他把食铺的账本翻到头一页,指着创办人那栏问:"这一栏空着写我名,你答不答应。"
阿珍姐答的是:"我跟你回去,先讲三样。头一样,我带我的账本。第二样,你的铺子我要瞅账。第三样——"她顿了顿,用不利索的中文说,"我嫁的是你这个人,不是你铺子。你铺子赔讫,我还在;你这个人赔讫,我不在。"
廖金水把这三样全应讫,应得一个字没还价。
渡边求她是在第三十天。渡边的求法体面得多:包了半场居酒屋,请了全札幌的同行,单膝点地,戒指举过头顶。阿珍姐当场答的,答的是日文:"渡边先生,你的账太干净。干净的账,我嫁进去就是替别人记。你的好,我记账上,人不嫁。"
全札幌的同行瞅讫这场拒绝,第二天下馆子还是坐满——札幌人爱瞅账算得清的戏。
阿珍姐跟廖金水回头城那天,她在账本上记:"嫁讫。账本随身。他的账本瞅讫——六个钟头的萝卜,八个钟头的汤,这个人的账,炖得比札幌任何一家都久。我认这个火候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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